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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5日

普天下所有的水都在你眼中荡开

作为一个始终热爱齐豫的前文艺男青年,我一直是弟弟妹妹们嘲笑的对象。只能各行其是,他们听他们的蔡妍,我继续放我的《船歌》和《C'est La Vie》。代沟,好像确实是存在的啊。

可是野百合也有春天,我也有与时俱进扬眉吐气的一天,因为我也听周云蓬。

不得不说,《不会说话的爱情》是近年来少有的一首好歌。歌词是写得这样好,以至于我听了五十遍以后才反应过来了它的淫荡之处——

绣花绣得累了(女的收工了),牛羊也下山了(男的也收工了),我们烧自己的房子和身体生起火来。”这是什么火?只能是欲火啊。“解开你红肚带(脱衣),撒一床雪花白(上炕),普天下所有的水都在你眼中荡开(诗人啊,诗人)。”

没有窗亮着灯(熄灯),没有人在途中(都在炕上呢),我们的木床唱起歌说幸福它走了”——这还用得着解释吗?

我最亲爱的妹呦,我最亲爱的姐,我最可怜的皇后我屋旁的小白菜”,要认为这里说了三个女人和一棵菜,那就太呆了,哪怕你是90后我也要说你没有文艺细胞,这分明指的都是同一个人。

日子快到头了,果子也熟透了,我们最后一次收割对方从此仇深似海”——这是“文眼”。“收割”完了以后呢?你去你的未来,我去我的未来了。

这就是我,一个由文艺男青年蜕变而来的俗人,对这首伟大的朦胧抒情诗的解读。如有不当之处,还望列位方家不吝批评赐教是幸。

它有忧伤,也有时代的空虚,却丝毫没有流于一摊烂泥的颓废和放逸。它是这样正直的,又是这样稚拙,简直催人泪下:“期待更美的人到来,期待更好的人到来,期待我们的灵魂附体重新回来。”

以前我也唠叨过一点意见:“最简单的生活场景,没有前因,没有后果,用了最简单的语言,把某一种心情反复咏叹,吟唱,一直唱到人心里面去。我们看诗三百、吴歌西曲和那些最好的民歌差不多都是这样。……这也是我特别喜爱的歌曲类型,亲切而不浮,能够唤起一种广大的同情。现在一般的流行歌曲往往都漂浮在生活之上,像肉体的高潮,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少有什么深入持久的力量。”

周云蓬的几首歌洗刷了这一切,横扫泛滥的靡靡之音,清新庾开府、俊逸鲍参军!

感谢周云蓬,他再次回到了质朴的歌唱。从简单的曲调和简单的重复中产生出无限的丰富来。

感谢他,使流行重为歌诗。

 

戊申封事

读书读到朱子的《戊申封事》,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见他对皇帝说:“盖天下之大本者,陛下之心也……天下之事千变万化,其端无穷,而无一不本于人主之心者,此自然之理也。故人主之心正,则天下之事无一不出于正,人主之心不正,则天下之事无一得由于正。”此前他还给皇帝上过一道奏疏,怕皇帝没有备份,特地又抄了一遍:“伏愿陛下自今以往,一念之萌,则必谨而查之,此为天理耶?为人欲耶?”

在这次召对之前,有人已经对他说了:皇帝陛下已经烦你了,一听“正心诚意”就倒胃口,你能不能改讲点别的?朱熹说:我朱某人平生所学就在这四个字,你不让我讲,那我讲什么?你让我欺君吗?于是行于无悔。

应该说,宋朝皇帝的涵养都还是不错的。宋孝宗被他叨了二十多年,禅位给光宗,没两年,光宗又禅位给宁宗。宁宗从小就久仰朱子的大名,一继位,马上召其入宫,请他讲书。不料朱老师大讲天理人欲、正心诚意。过了一个月,宁宗按捺不住,下课以后降诏:“您老年纪大了(六十五岁),天气又这么冷,每回让您站着讲课,我挺过意不去的。这样吧,明天您就不用来上班了,我给您改了个闲官。”朱熹上表辞谢,宁宗说不用谢。这样朱子一生为官五十载,在朝却只有四十天。

朱熹的奏议,根据全在《大学》。《大学》原本只是《礼记》中的一篇,二程把它抽出来列于四书之首,认为是古人为学之序、进德之方。朱熹对也极为重视,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他还在改定《大学》诚意章。可以说,宋儒主张的一切都可以在《大学》中找到。大约后世的读书人(至少到1905年),没有没念过“明明德”的,也没有没念过朱熹《章句》的。

庆元三年,也就是六十八岁这一年的元旦,朱子在他藏书阁的东楹上写了这样一句话:   

“周敬王四十一年壬戌,孔子卒。至宋庆元三年丁巳,一千六百七十六年。”

这可以想见他的心意慷慨。宋庆元六年庚申(1200),朱子卒,至清光绪三十一年乙巳(1905),废科举,七百有六年。程颐在墓表上表彰他哥哥程明道“得不传之学于遗经,志将以斯道觉斯民”,朱子一生整齐四书,“毕力钻研,死而后已”,盖亦此志欤。

《大学》这一篇,他也未必就读懂了。

朱子说《大学》的经是“孔子之言而曾子述之”,传是“曾子之意而门人记之”,这也是以意断,没有什么根据的。戴震小时候念书,读到这一段就问老师:“这怎么知道就是孔子说的曾子记的,曾子说的门人记的?”老师回答:“先儒朱子是这样注的。”该小同学又问:“朱子是什么时候的人?”答“南宋”。“孔子曾子又是什么时候的人?”“东周。”“东周去宋多久了?”“差不多两千年了吧。”“那朱子是怎么知道的?”老师大骇。但它肯定还是有传授的。

《大学》是大人之学,不错,而且还不是一般的大人之学。《大学》是帝王之学,说的是周政。大家都知道,周是封建制度,而封建又和宗法紧密结合,周天子既是政治上的共主,又是血缘上的大宗。那个时候家国同构,天子的家事就是国事,所以才有“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封建亲戚,以藩屏周”,诸侯都是他家亲戚(也有一些异姓诸侯),他把家一齐,天下也就平了。后来天子和诸侯之间、诸侯和诸侯之间,宗族姻戚关系越来越淡薄,血缘和名无法再维系封建秩序了,这就是“礼崩乐坏”。

秦汉大一统,变封建为郡县,“化家为国”,身修家齐还能够推得出国治天下平吗?天下析分为天子之家和千千万万分门别户的小农之家,家国已经断裂了。

可是又不尽然。

秦皇帝也好,汉皇帝也,天子之家不仅仅是他的家庭、后宫。“天子以天下为家”,这是一句空话,实际上天子的家是他的朝廷。天子是“君父”(三岁小孩当了皇帝也是君父,袁崇焕说“君父有急,何遑他恤”,那一年崇祯十八岁,他四十岁),上朝相当于定省。而天子的百官来自于天下人,所以也可以说,“天下一家”。只要把这个家给齐了,国家自治,天下自平。就像申曲里唱的:

“五更三点望晓星,文武百官下朝廷。东华龙门文官走,西华龙门武将行。文官执笔安天下,武将上马定乾坤……”(出自《张爱玲文集》)

两千年的中国政治,就应该这样来理解。始皇帝的峄山石刻里说:“乃今皇帝,壹家天下。”那么宰相又是什么呢?原本替公卿贵族管家的人被称为“宰”,宰相是封建贵族的家臣,后来所有的贵族家庭都倒掉了,只剩下皇帝这一家,于是他就变成了政府的领袖。汉初已是布衣将相,所以也是“天下人管天下事”。

家大业大,问题也多多。《红楼梦》上说,“大有大的难处”。大汉、大唐、大明、大一统,有的皇帝不觉得他是天下人家的,而认为整个天下都是他家的,像黄宗羲指斥的,“我固为子孙创业也”,“此我产业之花息也”,所以才要“存天理,灭人欲”。一个集中的体现,就是君权和相权的消长。内廷与外朝声气相通,则国治;相否隔,则乱。所以诸葛亮苦口婆心地对后主说:“宫中府中,俱为一体。”朱子在封事中也以此意讽劝宋孝宗。

但这些话对皇帝说说还犹可,对庶民就是瞎起哄了。你一个小老百姓,存什么天理,灭什么人欲?还轮不到你思不出其位、礼不下庶人。

我们来看《大学》。“一家仁,一国兴仁;一家让,一国兴让;一人贪戾,一国作乱。其机如此。此谓一言偾事,一人定国。”然后说尧舜如何如何,桀纣如何如何。这说的是一般人家、一般的人吗?这分明是帝王之家!朱注说:“一人,谓君也。”原来他也很明白的。后面的“道得众则得国,失众则失国”,“财聚则民散,财散则民聚”,说的更全部都是为政之道。

后世的迂儒不明所以,都照着练,把身一修,把小家一齐,怎么国还不治,天下还不平呢?不是“君子不出其家而成教于国”吗?没有效验啊?——他把自个当天子呢!人家说的至少也是有位的君子。

这就要通古今之变。古之君子,有位有德;后世是有德者未必有位,有位者未必有德。宋儒的学问被称为“道学”,这个道,就是尧舜禹汤周公孔子之道,也就是“先王之道”。“先王之道”必定是历史上曾经实行过的,而“孔孟之道”只是一种学说,从来没有完全实行过。因为已经没有位了,尽管孔子有天子之德。所谓“由周公而上,上而为君,故其事行;由周公而下,下而为臣,故其说长。”

周公以下,已无圣君。有圣德的都是臣,他们想要行道,只能得君——期待一位能够推心委任他们的圣天子出现。可是那个概率,跟中六合彩也差不了多少

宋以前的社会,还有封建的遗蜕或变形,比如门第阀阅。谢安还在东山高卧的时候,时人就知道他将来是要做宰相的。而宋以后,已经完全是一个平民社会了,所有人家都差不多,唯一不同的是帝王家,故云“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你一个庶人,再怎么笃信圣人之道,把身再怎么修、家再怎么齐,也推不出国治天下平的。唯一得位的方法,就是通过科举想要得君,就更困难了。

所以不论是朱还是陆,对王(安石)都羡慕得要死,每次读到《孟子》都情难自,一唱三叹:“管仲得君,如彼其专!”可他们又不能把皇帝拱下去,说“你不行,我来干”,那是乱臣贼子,为圣人之徒所不齿。只能“居易以俟命”,并不定期地折磨他的君,谏他,哄他,晓以“天下之大本者,陛下之心也”。

本来“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治隆于上,俗美于下,是彻上彻下之道。到宋儒就只剩下下半截了,因为得君行道实在是太渺茫了。笼统地说,唐以前的儒是经纶世务的,宋以后的儒是著书讲学的(也兼做一些社会公益事业)。孔子是一车两马,倦游列国以还,见他的道实在不可能行于当世了,这才抽出钢笔作《春秋》。现在是只有一个天子,也不用试那么多次,朱子三十岁不到就一门心思“代圣人立言”在他的年谱里我们可以不断地看到辞、辞、辞,辞掉官职。不断地上、上、上,上疏言事,存了万一的希望。到了王阳明,就很少再去跟皇帝讲什么修齐治平之道了。几乎是唯一的一次,正德十五年,他写了一篇《谏迎佛骨疏》(和韩愈那篇是同题作文),希望皇帝效法尧舜,恢复三代,却是“稿具未上”——他已经放弃了。那是明武宗朱厚照同学御宇期间。

宋明儒把更多的精力用在了著书立说、教化于民上。(他们写书是等后世圣人之出,可是圣人老也不出。)跟皇帝说不通,说得不好还要被打板子,跟老百姓讲讲总可以的他是“四民之首”,这个资格还有。可是您的圣人之学连天子都做不到,怎么能用它来要求我呢?拿着王者之书给所有的读书人(其实也就是庶人)当修身课本,然后再拿这套去绳全社会,这里面是有很大毛病的。一言以蔽之,礼下庶人。

原始儒学对君子小人、义利之辩并不像宋儒这样严。“君子贤其贤而亲其亲,小人乐其乐而利其利”,各得其所,并没有想要把整个社会改造成君子国。后文更是反复申说,“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恶恶之,此之谓民之父母。”“好人之所恶,恶人之所好,是谓拂人之性,必逮夫身。”真读懂了这几句话,又何至于以理杀人。

所以他们连这下半截也是倒做的。朱子改“亲民”为“新民”,也是以意改后来王阳明说,还应该是亲民,兼教养义。

总之,《大学》不是平民学,而是帝王学。老百姓自有他们喜闻乐见的东西,前面说的申曲就是。古之士将来是要辅翼天子的,所以必要学习这些原理,了解国家治乱之源、生民根本之计。要平民百姓也“存天理,灭人欲”,命令修齐治平,是犯了知古而不知今的错误。

但今之士也来自于平民。庶人有天下志,持之不坠,他就是士,就是贵人了。平民社会没有了身份贵族,却有一个不断流动的士的阶层,此所以生机活泼。《大学》里面也确实有一句,“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天子和庶人之道本来就是一贯。孙猴子对玉皇大帝说,“皇帝轮流坐,明年到我家”,这真有中国民间的跌宕自喜。

孟子曰:“五百年必有王者兴”。王者也是起于民间。又曰:“待文王而兴者,凡民也,若夫豪杰之士,虽无文王犹兴。”所以宋儒也不完全错。

 

 

11月25日

杀人短片

《南方都市报》载,昨天王静荣又前往安康医院探视王静梅(现在叫“刘亚玲”),没有能够见到。院方给出的理由是,“病人”情绪很不稳定。

我不知道,一个母亲在得知自己的儿子犯下了惊天大案之后,在公安局做完笔录,被强制性地送往精神病医院,待上四个多月,失去人身自由,断绝与外界的一切联系,她的情绪是不是还应该保持“稳定”。——那她一定是有病了。

上古时代,任侠之风甚烈,挟刃复仇的行为往往是受到赞美的。《礼记》云:“父之仇弗与共戴天,兄弟之仇不反兵(来不及回家拿兵器,也就是说一直都揣着),交游之仇不同国。”古乐府有《秦女休行》,歌咏的是秦氏女为父复仇的光辉事迹,“白日入都市,怨家如平常。匿剑藏白刃,一奋寻身僵。身首为之异处……洒血溅飞梁。”李白也写过同题的诗句。到了明代,还有伟大的学者黄宗羲,袖了铁椎,扑击那构陷他父亲的仇人,简直不像个儒者。

但越到后来,政府法令越繁密,不能任由民间自行报复了。本来么,他杀了你的父亲,你跟他不共戴天,非杀了他不可,而你杀了他,他又有后人,跟你又不共戴天……所谓冤冤相报。所以要讲法治。由国家出面,扮演一个“公正的第三方”,把惩罚和报复的权利都收归国有,所有的强力和暴行都到此为止。在一个疆域之内,只能有一个合法的暴力。

但前提是国家权力机关能够公正合法地行使公民让度的权利,也就是说,它必须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而且它必须是反身的。

杨佳攻击和报复的已不仅仅是某个执法的个人,而是(至少他认为是)无法讨回公道的国家机器。因此这是一场发生在草民和公权力之间的冲突,司法是否还能保持“公正的第三方”的面目,是这个国家权力属性的最好的试金石。它到底是信誓旦旦的公器(所有的国家都宣称自己是全民国家),还是“阶级统治的工具”?很不幸,在这次测试中,我们的司法和媒体都考了零蛋——如果不是一个很大的负数的话。

杀人者偿命,我也没有意见。可王静梅呢?刘亚玲又是谁?如果有人这样对待你的母亲,你会不会有操刀子杀人的冲动?某些人正在用他们的行为,积极地于事后证明,杨佳所做的一切都是正确的。因为在法律以“公正”的名义剥夺他们的生命之前,他们已经被剥夺了一切。除了用生命去换取,没有别的实现正义的方法。

一家精神病院可以强制性地收容“病人”,无需家属的同意;一个律师可以到精神病院去接受委托;一个被发现有家族遗传病史的被告没有重做鉴定的资格;一个活生生的人能够及时地从地球上消失,又及时地出现……这个国家是黑社会吗?

我们都生活在一个大精神病院里。不在疯狂中灭亡,就在灭亡中疯狂。

从前看基耶夫洛夫斯基的《杀人短片》,很惊讶于作者的敏感。他追随着一个罪有应得的杀人犯,注视他灵魂毛孔中每一次微小的变化,他把从审判到行刑的全过程都置于他的镜头下,直到观众的心为之颤栗。如果不是一次偶然的意外事件,一个凶残的罪犯也可能是一个正常人。如果那个下午,警察不曾拦下杨佳的车,很多人的生命轨迹都会改变。也许他性情暴烈,心理阴郁,有反社会倾向(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这种倾向),千百万人中,难免会有一两个杨佳。也许任何一种制度设计都无法抚平这些个体生命中的瘢痕,国家能够履行的只是一个程序的正义。而基耶夫洛夫斯基把这程序中的非人性、公正中的残忍都解剖给人看:合法的暴力也仍然是暴力,所有的暴力都来自身体,剥夺人的生命的依然是人。《十诫》说,“不可杀人”,这是律法;“杀人者抵命”,这是现代的法律——它也被认为是公正的。这位伟大的导演要拷问的是:这种公正,能够在上帝面前称义吗?

欧洲人的思考是了不起的。但这对现在的中国人来说是过于奢侈了,因为我们连寻求那种机械的程式的冰冷的公正,都渺不可得。

刘涛的学问

昨日小集。名曰“读书会”,应景而已。半小时以后开始交流娱乐新闻。

上个月众女星纷纷结婚,因忆及刘涛,有说嫁入豪门的,有说不是的,自己还写了一篇博客辟谣,“流言止于智者”。

正热议中,某君忽曰,此女颇知学问。众大惊讶:君终日佣书,何以知之?曰:李易安《投翰林学士綦崈礼启》云,虽南山之竹,岂能穷多口之谈;惟智者之言,可以止无根之谤。此语貌似寻常,颇合身份,不有学问,安能出此?

回到家来,略略有些疑惑,觉得这原话好像在哪里看到过的。百度之,果不其然,这句大白话还更加名媛,是出自《荀子》。君误矣。

岂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欤?欤欤欤?

10月11日

有节制的自尊心

以前吃饭吃得比较晚,我也会把遥控器调到百家讲坛。在我的印象中,阎崇年是最老实、最本分、干货最多、忽悠最少、最不像戏子的一位。听说他最近被打了,我有些吃惊,要是于丹或易中天被打,我想我还不会那么吃惊。

由于只零零星星看过他讲袁崇焕的几集,无从判断有些话是不是他说的。但从那几集所得的印象看来,老先生的年纪虽然大了,好像还没有帕金森的倾向,一个人不可能既崇仰袁崇焕又赞美文字狱,怎么就“汉奸”了呢?

据说是他一味“抑明扬清”,对清朝的皇帝赞誉有加,认为远胜于明。

这是早有定评的。我忘了是谁说的,取个平均值,清朝的十二位君主和明朝的十六皇帝简直没法比,因为前者是一个很大的正数,而后者是一个很大的负数。至于说后来也腐败了,丧权辱国了,那是王朝兴衰的铁律,换了汉族的皇帝来,也未见得会弄得更好。

我也是钦佩玄烨的众多汉人之一。我佩服他的勤政,佩服他的明断,更佩服他日理万机之余还亲自写了一本《几暇格物编》——以大帝而格微物,这是何等博大的精神!

今天还保存着来华的传教士德礼格和马国贤奉康熙之命写给罗马教皇一封信:“西洋人受大皇帝之恩深重,无以图报,今特求教化王选极有学问之几人来中国,以效犬马,稍报万一为妙。”在这封信的原件上,康熙用他的御笔一勾,把“犬马”两个字改成了一个“力”字。这件小事就使我对这位异族的皇帝怀有极大的好感,因为他表现了“有节制的自尊心”。

这句话在一本小书上看来的,《呼吸历史》,寺岛实郎著。初印只有2500册,真希望爱国志士们日理万机之余都能看一看。

在日本投降之后,铃木大拙告诫他的同胞:战败就是战败,不要自欺欺人,应该反省“一亿玉碎”、“臣道实践”这种丧失理智的倾向,要认识到理性主义、人格的伦理观、独立自主的思考、狮子王般的特立独行等品质的重要性。“不要丧失自我”,同时也“不要固步自封自以为是”,应该成为“具有世界胸襟的日本人”。

“当我们面对以‘全球化’名义发展的信息技术武装起来的美国化的潮流,不要轻易觉得自己是受害者而陷入廉价的民族主义中,而应探索让世界信服的‘日本的价值’、‘东方的价值’。”

“我不赞成用自虐的态度来对待自己的历史。但是,对自己国家的历史没有反省、一味地为自己辩解、把自己的行为正当化的做法也是错误的。应该在自尊心和谦虚的态度中取得一种平衡。不管你有怎样的民族自豪感,重要的是也能获得别国理解的‘胸襟宽广的民族主义’。”

反观我们的民族主义者,心胸都是芥子式的,比针鼻还小,比牙签还细。在极度膨胀的自大背后,是刻骨的自卑。

同时具有“忧国之心和国际胸怀”的新渡户稻造,"I for Japan,Japan for the world"的内村鉴三,“不圆大志不归家门”的野口英世,苦斗了一生渴望“无霸权的亚洲”的朝和贯一,他们才是真正寻求亚洲自尊的人们。

说到这里,可能有人又要跳起来了,你这样赞美侵略过我们的日本人,你的居心何在?你难道忘记了南京大屠杀吗?

所以不论什么时代,都有自甘低能的人存在。

1930年代,有人撰文《吾国征俄战史之一页》,备述“我太祖成吉思汗”是怎样的征俄碾亚,鞭挞欧洲,以为我国历史上最大之光荣。鲁迅批曰:“赤俄未征,白痴已出。”换成时下的流行语,就是“脑残”。

这些年来,“民族主义亢奋症”的症状越来越严重,发作周期越来越短,在现实中发泄不足,更施之于往古。不幸中国的历史又太长了一点了,很有那么几次被异族征服的经历,带累得志士们愤恨不平于“五族共和”一百欠三年之后,对一位古稀老人大动手脚,岂非我皇汉复兴史上最有光荣之一页。

10月2日

显然我比较有品位

 

    老姐正在攻读此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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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21日

洗洗睡吧

6月份起就有消费者开始投诉;7月16日甘肃省卫生厅上报了省政府和卫生部;8月2日,奥运前夕,合资方新西兰恒天然集团要求召回问题产品,未获回应;9月1日,卫生部回复卫生厅报告,确认奶粉有毒,但未采取任何相关措施。9月8日,新西兰总理通过大使馆知会中共高层,才引起了有关方面的注意,媒体陆续开始报导。

这就是我们新闻发言人口中的“反应迅速”和“高度关注”。要不是友邦的敦促,这件事的曝光还要拖多久?快慢是个主观感觉问题,关系到千万孺子的生命健康,在你可能感觉未速的,在他觉得已速,只能怪你们字典上的释义太不一样。国家免检产品哀鸿一片,供应奥运和出口的就都没有问题,要说集团内部对此毫不知情,卫检部门和企业之间没有利益勾结,只有那些还在吸奶头叼奶嘴的公民才会相信。

最近又有人在缅怀主席了:“要是毛泽东时代,绝不可能发生这种事情!”总有这么一群人,动不动就“哭太祖去”,明清两朝的史事告诉我们,这都没有用的,金大才子为此还丢掉了脑袋。

据说毛泽东时代道德水平普遍很高,这种危害人民健康的事绝对没有人敢做。可能吧,我不知道,就算有人做了,也绝对不会给你知道。所以我觉得改革开放还是伟大光荣正确的,不要老是从反面吸取教训。起码政府现在已经知道重视国际形象,万国来朝的时候晓得把绿色食品供上,你看,百姓怎么上诉都不管用,友邦人士一发话,不就听进去了么?给了洋人公民待遇,本国的国民就很有侪于二等公民的希望,比上不足,比朝鲜也就有余了。只不过时不时要喝一点毒牛奶而已,更敢何所望焉?

新西兰蕞尔小邦,竟也颇知礼义,虽然明知“不遵守企业所在地的文化和规则,是完全摸不清楚状况”,还是本着人道主义精神和对自身信誉的重视,代为上达天听,使我等小民得以垂顾,下一代免去尿不湿之苦,这叫人怎么能不歌颂改革开放呢?

这个官僚体制的结石是毛泽东当年发动文化大革命也没有能够排掉的。当然排不掉,“绝对的权力绝对地导致腐败。”(顺便说一句,"Absolute power corrupt absolutely."通译成“绝对的权力导致绝对的腐败”,以我英语之烂也觉得这是错的,腐败就是腐败,还分什么相对绝对!)唯一的方法是上下交通、信息公开、公共监督,而不是挑动阶级斗争。可是回想起手拿一本《大诰》就可以扣阙鸣冤,官吏贪赃六十两以上一律枭首剥皮的时代,虽说过于苛酷不足为法,整天面对着这样的特殊国情,有时候也真觉得是深可怀念——“宰宁国以礼,治乱邦以法”!

田文华、李长江者流生在太祖之世,少说也要论个大辟吧。有人说杀了李长江,还有后来人,质检总局的前局长不是已经伏法了么,换了一个来又如何呢?那治标也比不治好,多少能令贪渎知惧。我看他们这次好像就想这样收摊了,抹掉了个副市长,连替罪羊都不打算认真找一只。只要田文华们不乱攀(他们是不会乱攀的,否则也混不到今天),这件事大概就会这样以不了了之。不会有企业倒闭,也不会有人头落地。这让我很愿意迷信一次:“千夫所指,无疾而终!”

多难兴邦。在这样一个人祸比天灾更深重的国家,能够茁壮成长起来的当然是了不起的人民。刚生下来就要经过毒奶粉的试炼,侥幸没有落下痼疾的,得自费领取毒校服一件;要是还没有死,恭喜,你就有机会聆听余秋雨等一次性奠定了永久地位的大师的说法了。躬逢斯世,幸何如之!

视人命如草芥,视同胞为敌国,视人子如狗彘,这样发展下去,在上者很快就能臻于“天地不仁”的境界,以万物为刍狗。在下者,久经考验,也不难达到土木形骸、以理化情的高度。任何事情都不再能够让他们惊骇。

那也就是与汝偕亡的时候。

9月13日

十诫——关于股市的

 

1。这个世界是愚蠢的,但如果你不能正确估量它愚蠢到何等程度,那么你也同样愚蠢。

     

要对某种事物生起真实的了解,还不是那么困难的,但要预见到人们的误解会歪曲到什么程度,我怀疑最睿智的人也不能做到。

                                    

2。市场不是赌场,但如果你认为它是,那么它就是,而且你一定会输得血本无归。

 

当然我也知道,有很多成功的赌徒,还有更多更多差一点点就成功了的赌徒。“只要我当初……”聂卫平老师好像也是这么说的吧?输得连裤衩都不剩之后,聂棋圣慨然表示:“只要我不出昏招,就没人能赢我。”基本上,我认为,这是一句特别没出息、尤其不要脸的屁话。

 

3。“一定要知道你买的是什么。”

 

如果我要到珠江路去买什么东西,我一定会先问一下小鸡,或者百度一下。那么复杂的高科技(对我来说是这样),人问我要二十,我会把钱给他,如果要两百,我也还是会把钱给他,因为我完全没有概念。大多数人对自己购买的股票,是值得为它付出二十块钱,还是两块钱,也并不知道得更多。

人们买生活用品的时候,会反复试用各种性能,看是不是符合自己的需要,甚至会货比三家。可是在投入几十倍甚至几百倍的资金到二级市场上去的时候,他们可以允许自己对投资对象茫昧无知,这是任何理智健全的人都无法理解的。

如果弄不清楚,那么永远不要碰任何一只股票,不论是熊市还是牛市,哪怕邻居和同事都天天涨停。对你来说,“十月是投机股市最危险的月份之一其他危险月份依次是七月、一月、九月、四月、十一月五月、三月、六月、十二月、八月和二月”每个人都有自己永远也谙习不了的东西,这不可怕,也不丢脸,可怕的是对自己的不了解,也不了解。

永远不要相信什么“在战争中学习战争”,等学成了,也交代了,只有到牛头马面那里去施展了。

 

4。不要妄自揣度。

 

过年的时候跟一个特别明白而立即的人吃饭,我开玩笑说,你要不要预测一下今年的走势?她很认真地想了一下,说:“它会波动。”

这种人是太少太少了。

我华夏自有股市以来,是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楼塌了。这些年最解颐的读物,莫过于投资机构的研究报告。这就告诉我们,所有对行情的权威预测,都是愚人讲的故事。

为什么会这样?证券市场也可以看成一个系统,你的策略是输入,市场会给你一个结果,是输出。但不幸这个结果是无数的市场参与者共同博弈出来的,而不是简单地由他们对市场的真实看法合成的。A会根据自己自己预想中B和C的策略做出决策,因此各种各样的有根据没根据的foresight都会对本来的结果造成扭曲。这就是为什么那么多经济理性人联袂创作的曲线那么像是一群猴子画出来的。凯恩斯比之为选美:

“在竞赛中,参与者要从100张照片中选出最漂亮的6张,选出的6张照片最接近于全部参与者一起选出的那6张的人就是得奖者。由此可见,每一个参与者所要挑选的并不是他自己认为是最漂亮的那几个,而是他设想的其他参与者所要挑选的人。全部的参与者都以同样的办法来看待这个问题。这里的挑选并不是根据个人判断力来选出最美的人,甚至也不是根据真正的平均判断力选出的最美的人,而是揣测一般人所揣测的一般人的意见为何。在这里,我们已经达到了第三个推测的层次;我相信,有的人还会进行第四层、第五层甚至更高。”

这样我们就很好地理解了李宇春是怎样炼成的。

人们无休止地揣摩着B到Z的想法,都认为自己是最富于才智的一个。即使你是,市场也会把你变得不是。为什么?见第一条。

长期地看,所有人的特殊利益和聪明机巧都会相互对冲、抵消,最后剩下的金科玉律只有一条:价格围绕价值波动。

市场参与者的明智到认识到自己的不够明智为止。

 

5。投资还是投机

 

我对投机活动怀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恶感,我一向认为,投资和投机这两种活动是泾渭分明的,后者既不聪明、也不道德。

直到最近有人开导了我:要是一只股票里所有的人都是长期投资者——让我们把结论推到极致,假设他们都打算终身持有,那么这只“伯克希尔”是一辈子都不会动弹的。价格围绕价值波动,可是终究是多久?长期地看,我们都是死人了。

在一个开放的市场里,永远是投机的人多。比生命更久的财富纯系幻影,这就是为什么大多数人都偏爱“速效性”;至于生命本身也是一个走来走去的影子,是一个拙劣的伶人,那就不是他们所能计及的了。

正因世人对“长期”的预期到不了死,他们才能生存,否则他们早就什么都不做了。因此证券市场开来就是供投机之用,以满足大家的“流动性偏好”,你还不要自以为得了究竟义。说到底这是一个杠杆:通过那些流动性的筹码,价值才最终得以实现;反过来,没有那些更稳定的筹码锁定了仓位,投机的人也不可能轻易成功。大家各任其性,各取所需,就像一个池子里要有活跃度不同的鱼,才会有生气。

我也承认这是更圆融的看法,可我还是更喜欢池子底下那些不大动的鱼。一般来说,镇定剂比兴奋剂更值得赞赏。市场上的错误在流动中得到纠正,资源渐渐集中于最好的上市公司,这才是证券市场的本原意义。不然为什么要有股市?难道是为了让一部分人的钱转移到另一部分人的腰包里去吗?

 

6。挑战世俗。

    

大多数人都认为市场永远是正确的,而在另一些人看来市场几乎总是错的,它很少有对的时候。——会不会过于傲慢呢?没有偏见,就无所谓傲慢。这只不过是两种不同的看待事物的方法。

任何事物都是有标准的,没有标准就不成其为事物,很可能它在大多数时间并不显现,但不显现也是一种显现。只有通过标准才能接触到实在。如果说市场就是涨涨跌跌,根本不存在一种标准,或者说即使存在也无法掌握,那么市场就和赌场没有分别。今天看起来是做对了,明天看起来又错了,后天又对了,几个月几年以后……这就是为什么投机恒等于患得患失。总有人是不接受这种相对主义/实证主义的。

在市场上能够取得超额利润的,是那些坚持标准、挑战世俗的人,是对准了少数人的意见,等待它成为多数人的意见的人。能够等待,能够忍耐,怀着过人的勇气,不然点点鼠标就赚钱,你凭什么?

要有明朗的洞察,要有坚定的信念,更重要的,后者要建立在前者的基础上。

在这个越来越平的世界上,大多数工种是不需要这些人性的表现的,而且它也自有一种合理性,如果你坚持这样做,会对其他人造成不必要的困扰。在一个人的头脑里就能够完成,在现实中可以得到最直观的反馈,这就是偶尔客串一把的吸引力。它可以证明凯恩斯说的,在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是观念的力量,而不是既得利益。——马克思称之为“本质力量对象化”。

其实也用不着做什么惊人之举,你只要把别人纷纷扔在地上的东西捡起来,在他们都抢着要的时候还给他们。

 

7只要站在对的一边,你就永远也不会失败的。

 

“买在最低点,卖在最高点!”——不要用上帝的标准来要求自己。

但对自己也应该有一个要求:一定要做对的事情。不能够因为贪婪,因为盲目,因为人性的种种弱点而犯错误,那是不可原谅。

“错误可以避免,而误差不可避免。”——初中物理第一课。

也会有喝水塞牙的时候。我知道有人买了一家很好的上市公司,什么都想到了,就是没想到地震了,灾情很严重。手里攥着三张A也有正好撞上同化顺的时候。如果是这样,你也不要悲哀(伴奏起),因为天将降大任于你。

这也不算什么失败,就当支援灾区建设了。

 

8。从前有一只狗熊,走进了一个玉米园子他高兴极了,掰一根扔一根,扔一根掰一根,最后出园子的时候,爪子里还是只有一根玉米棒子。

 

9。将欲取之,必先与之。

 

有些人不能忍受任何的损失,哪怕是暂时性的损失。在他们的意想中,买了以后当天就开始涨,不停地涨,噌噌地涨,船不高水也涨。“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命”,股市繁荣,全赖此辈。

 

10。嗜欲深者,其天机浅。

9月6日

张嘉佳的前驱

 

遥想大漠仙人掌当年,一水《小夫妻天天恶战》,引得天涯万人空巷,倾倒了多少豪杰!连严锋老师都对此文给予了高度的评价,称赞它“在描写夫妻吵架方面,绝对是刷新了中国文学史的一项记录”。但嘉佳同学向来是给脸不要脸的,还很不买账、不止痒,因为他觉得老子明明是整纯文学的。

近来无事乱翻书,偶然检到一部奇书(其实现在也很常见的,之前都没有留意),从此《小夫妻》的宇宙排名很可能要下降一位,“刷新纪录”的伟业也要打个顿。这部书就是被严锋老师严重忽略了的中国文学史上光芒万丈的前无古人后只有倚马可待援笔立就的狗日的张嘉佳的——《醒世姻缘传》。

下面最录两节,以公同好:

    谁知人心如此算计,天意另有安排。那年成化爷登极改元,择在八月上下幸学,凡二千里内的监生,不论举贡俊秀,俱要行文到监。文书行到县里,县官频催起身。礼房到了明水,狄员外管待了他的酒饭,又送了五钱银子,打发礼房去讫,急忙与他收拾行装,凑办路费,择了七月十二日起身,不必细说。

    素姐只恨将狄希陈放了生去,便宜了这个仇人,苦了这些蚊子没了血食,甚是不喜,恶口凉舌,无般不咒。起身之时,狄希陈进房辞他媳妇。素姐道:“你若行到路上,撞见响马强人,他要割你一万刀子,割到九千九百九十九下,你也切不可扎挣!走到甚么深沟大涧的所在,忙跑几步,好失了脚掉得下去,好跌得烂酱如泥,免得半死辣活,受苦受罪!若走到悬崖峭壁底下,你却慢慢行走,等他崩坠下来,压你在内,省的又买箔卷你!要过江过河,你务必人合马挤在一个船上,叫头口踢跳起来,好叫你翻江祭海!寻主人家拣那破房烂屋住,好塌下来,砸得扁扁的!我听见那昝爹说,京里人家多有叫臭煤薰杀了的,你务必买些臭煤烧;又说街两旁都是无底的臭沟,专常掉下人去,直等淘阳沟才捞出臭骨拾来,你千万与那淹死鬼做了替身,也是你的阴骘:这几件你务必拣一件做了来,早超度了我,你又好早脱生。”

素姐坐在一把椅上,逐件分付。狄希陈低着头,搭趿着眼,侧着耳朵,端端正正的听。狄周媳妇在旁听的不耐心烦,说道:“大嫂,你怎么来!他合你有那辈子冤仇,下意的这们咒他!你也不怕虚空过往神灵听见么?”又说狄希陈道:“他也咒的够了,你不去罢?还等着咒么?”素姐才说:“你去,你去!你只拣着相应的死就好!”狄希陈才敢与素姐作了两个揖,抽身出去。狄周媳妇道:“没帐,只管去。人叫人死,人不死;天叫人死,人才死哩。第七十五回  狄希陈奉文赴监 薛素姐咒骂饯行

    再说狄希陈自从与孙兰姬相会之后,将丢吊之相思从新拾起。若是少年夫妇,琴瑟调和,女貌郎才,如鱼得水,那孙兰姬就镇日矗在面前,也未免日疏日远。争奈那薛素姐虽有观音之貌,一团罗刹之心。狄希陈虽有丈夫之名,时怀鬼见阎王之惧,遇着孙兰姬这等一个窈窕佳人,留连爱惜,怎怪得他不挂肚牵肠!将他送的那双眠鞋,叫裁缝做了一个小白绫面月白绢里包袱,将鞋包了,每日或放在袖内,或藏在腰间,但遇闲暇之时,无人之所,就拿出来,再三把玩,必定就要短叹长吁,再略紧紧,就要腮边落泪。

    那孙兰姬送的汗巾合那挑牙,狄希陈每日袖着。一日,素姐看见,说道:“你这是谁的汗巾?拿来我看!”狄希陈连忙把汗巾藏放袖内,说道:“脱不了是我每日使的个旧汗巾,你看他则甚?”素姐说:“怎么?我看你一块子去了么?我只是要看!”狄希陈没可奈何,只得从袖中取将出来。素姐接到手内,把汗巾展开,将那金挑牙也拿在手内看了一看,说道:“你实说,这是谁的?你要拿瞎话支吾,我搅乱的你狄家九祖不得升天!我情知合你活不成!”

    狄希陈唬的那脸蜡滓似的焦黄,战战的打牙巴骨,回不上话来。素姐见他这等腔巴骨子,动了疑心,越发逼拷。狄希陈回说:“我的汗巾放在娘的屋里,娘把我的不见了,这是咱娘的汗巾,赔了我的,你查考待怎么?”素姐说:“你多昝不见汗巾?多昝赔你的?我怎么就不知道?你怎么就不合我说?你这瞎话哄我!”把那汗巾卷了一卷,就待往火炉里丢。狄希陈说道:“这是娘的汗巾子,等寻着了我的,还要换回去哩,你别要烧了!”向素姐手内去夺。素姐伸出那尖刀兽爪,在狄希陈脖子上挝了三道二分深五寸长的血口,鲜血淋漓。狄希陈忍了疼,幸得把那汗巾夺到手内。素姐将狄希陈扭肩膊、拧大腿、掏胳膊、打嘴巴,七十二般非刑,般般演试,拷逼得狄希陈叫菩萨,叫亲娘。

    哄动了老狄婆子,听得甚详,知得甚切,料透了其中情切,外边叫道:“小陈哥,你拿我的汗巾子来!我叫你不见了汗巾子,拿了我的去,叫人胡说白道的!”素姐屋里说道:“好!该替他承认!我没见娘母子的汗巾送给儿做表记!”狄婆子道:“你休要撒骚放屁的寻我第二顿鞭子!”狄婆子发起狠来。这素姐虽是口里还强,说到那鞭子的跟前,追想那遭的滋味,也未免软了一半。这狄希陈亏不尽母亲出了一股救兵,不致陷在柳州城里。

    谁知狄希陈脱了天雷,又遭霹雳。老狄婆子悄悄的背后审问他的真情。他只伸着个头,甚么是答应。气的老狄婆子说道:“这们皮贼是的,怎么怪的媳妇子打!”狠的把手在狄希陈脸上指了两指,说道:“这要是你爹这们‘乜谢地宁头’,我也要打!”狄希陈站了会子,始终没说,去了。素姐在屋里家反宅乱的鬼吵。

    狄希陈又要收拾上京坐监,置办衣裳,整顿行李。狄员外不放心教他自去,要自己同他上京。选下了日子,要同狄希陈往关帝君庙许一愿心,望路上往回保护。狄员外起来梳洗已毕,去唤,狄希陈还正在南柯做梦,听见父亲唤他,想起要到庙中许愿,匆匆起来,连忙穿衣梳洗,跟了父亲同往关庙,许了愿心。忽然想起孙兰姬的眠鞋,因起来忙迫,遗在床里边褥子底下,不曾带在身边,恐怕被素姐简搜得着,这与那汗巾又不相同,无可推托,其祸不小。面上失了颜色,身上吊了魂灵,两步趱成一步,撇了父亲,一头奔到房内。

    谁知素姐到还不曾搜得,正在那里洗脸。狄希陈止该相机而行,待时而动,等他或是回头,或是转背,有多少的东西弄不到腰里?谁知那心慌胆怯了的人,另是一个张智。人都不晓得这个诀窍,只说那番子手惯会拿贼;却不知那番子手拿贼的声名久闻于外,那贼一见了他,自己先失魂丧智,举止獐徨,这有甚么难认?那狄希陈心里先有了这件亏心的事,日夜怀着鬼胎,惟恐素姐得了真赃,祸机不测,他就合那“失了元宝在冯商客店里”的一般,没魂失措,也不管素姐见与不见,跑进房来,走到床上,从床里褥子底下见了那个白绫小包依旧还在,就如得了命的一般,也不管素姐停住了洗脸,呆呆的站住了看他,他却将那包儿填在裤裆里面,夺门而出。

    素姐拦住房门,举起右手望着狄希陈左边腮颊尽力一掌,打了呼饼似的一个扭紫带青的伤痕;又将左手在狄希陈脖子上一叉,把狄希陈仰面朝天,叉了个“东床坦腹”;口里还说:“你是甚么?你敢不与我看!我敢这一会子立劈了你!”狄希陈还待支吾,素姐跑到跟前,从腰间抽开他的裤子,掏出那个包来。素姐手里捏了两捏,说道:“古怪!这软骨农的是甚么东西?”旋即解将开来,却是一件物事。有首《西江月》单道这件东西:

    绛色红绸作面,里加白段为帮,绒毡裁底软如棉,锁口翠蓝丝线。

    猛着莲弯窄短,细观笋末尖纤,嫦娥换着晚登坛,阁在吴刚肩上。

    素姐紫涨了面皮,睁圆了怪眼,称说:“怪道你撞见了番子手似的!原来又把你娘的睡鞋拿得来了!这要你娘知道,说甚么?不合那汗巾子似的,又说是他的!小玉兰,你把这鞋拿给他的娘看去,你说:“你多昝不见了他的鞋,又赔了他这鞋了?’你要不这们说,我打歪你那嘴!’小玉兰道:“我这们说,奶奶找我可哩。”素姐叫唤着说道:“他为甚么就打你?他使了几个钱买的你,他打你!”小玉兰说:“姑娘哄我哩,我奶奶没打姑娘呀?”素姐自己拿着那鞋,挠着头,叉着裤,走到狄婆子门口,把鞋往屋里一撩,口里说道:“这又是你赔他的鞋?这不是?你看!一定是合汗巾子一日赔的!”狄婆子叫丫头拾起来,接在手里,仔细看了看,说道:“这不知是那个养汉老婆的鞋,你叫他休胡说!”素姐道:“汗巾子说是你的,鞋又是养汉老婆的了!一件虚,百件虚;一件实,百件实!是养汉老婆的,都是养汉老婆的;是你的,都是你的!这鞋又不认了?”

    素姐这高声发落,虽是隔着一个院落,狄老婆子句句听得甚真。他又口里骂着婆婆,比较那狄希陈,就象禁子临晚点贼的一般,逼拷的鬼哭狼号。狄婆子听见,疼的那柔肠象刀搅一样,说道:“小陈哥,他没的捆着你哩?你夺门跑不出来么?”狄希陈说:“娘来看看不的么?我怎么跑呀?”狄员外道:“你看他看去,把个孩子怎么样处制着哩。有这们混帐孩子!死心蹋地的受他折堕哩!”老狄婆子悄悄说道:“你知不道:我也就数是天下第一第二的老婆子,天下没有该我怕的。我只见了他,口里妆做好汉,强着说话,这身上不由的寒毛支煞,心里怯怯的。”

    正说着,又听见狄希陈怪叫唤说:“娘!你不快来救我么?”老狄婆子只得走进房去,只见一根桃红鸾带,一头拴着床脚,一头拴着狄希陈的腿;素姐拿着两个纳鞋底的大针,望着狄希陈审问一会,使针扎刺一会,叫他抬称。狄婆子见了,望着狄希陈脸上使唾沫啐了一口,说道:“呸!见世报忘八羔子!做了强盗么?受人这们逼拷!嫖来!是养汉老婆的鞋!汉子嫖老婆犯法么?”一边拿过桌上的剪子,把那根鸾带拦腰剪断,往外推着狄希陈说道:“没帐!咱还有几顷地哩,我卖两顷你嫖,问不出这针跺的罪来!”素姐指着狄希陈道:“你只敢出去!你要挪一步儿,我改了姓薛,不是薛振桶下来的闺女!”

    狄希陈站着,甚么是敢动!气的狄婆子挣挣的,掐着脖子,往外只一搡。素姐还连声说道:“你敢去!你敢去,你就再不消进来!”狄希陈虽被他娘推在房门之外,靠了门框,就如使了定身法的一般,敢移一步么?狄婆子拉着他的手说道:“你去!由他!破着我的老命合他对了!活到一百待杀肉吃哩!”这狄希陈走一步,回一回头,恋恋不舍,甚么是肯与他娘争点气儿!

    素姐见狄希陈教他娘拉的去了,也不免的“张天师忘了咒,符也不灵了”,骂道:“这样有老子生没老子管的东西,我待不见哩!一个孩子,任着他养女吊妇的,弄的那鬼,说那踢天弄井待怎么!又没瞎了眼,又没聋着耳朵,凭着他,不管一管儿!别人看拉不上,管管儿,还说不是!要是那会做大的们的,还该说:‘这儿大不由爷的种子,亏不尽得了这媳妇子的济。这要不是他,谁是管得他的?’说这们句公道话,人也甘心;是不是护在头里!生生的拿着养汉老婆的汗巾子,我查考查考,认了说是他的,连个养汉老婆也就情愿认在自家身上哩!这要不是双小鞋,他要只穿的下大拇指头去,他待不说是他的哩么?儿干的这歪营生,都揽在身上;到明日,闺女屋里拿出孤老来,待不也说是自家哩?‘槽头买马看母子’,这们娘母子也生的出好东西来哩?‘我还有好几顷地哩,卖两顷给他嫖!’你能有几顷地?能卖几个两顷?只怕没的卖了,这两把老骨拾还叫他撒了哩!小冬子要不早娶了巧妮子去,只怕卖了妹子嫖了也是不可知的!你夺了他去呀怎么?日子树叶儿似的多哩,只别撞在我手里!我可不还零碎使针跺他哩,我可一下子是一下子的!我没见天下饿杀了多少寡妇老婆,我还不守他娘那扶寡哩!”(第五十二回 名御史旌贤风士 悍妒妇怙恶乖伦)

8月30日

诚恳诚挚诚心诚意地向姜欢喜同学谢罪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子的:有个让我感觉不很愉快的人,找我做一件很不愉快的事,我先是委婉、继而明确地拒绝了,可他还是隔三岔五地打电话来,而且换了各种各样的号码,不胜其烦。所以最近不知名的电话我就都不接了。这几天发现这种电话突然变得特别多,被我掐掉的就有三四通,无人接听的还有……?昨天晚上从外面回来,来电显示又有好几条,我还在想:真是执著啊!铃声再响的时候,我就接了。然后隔着电话那头,横跨欧亚大陆,传来了姜欢喜同学略带责备的声音……

    我是如此惭愧,以至于嗯嗯啊啊的,在国际长途中都没有能够说明原委。只是说“不是这样的”,那么是哪样的呢?“我不是有意的”,难道是故意的吗?在此我谨向姜欢喜同学敬谢我的失礼失察失职失误之罪,请原谅我这个律盲吧(释义参见小转铃老师的雄文)。若“耍大牌”,则吾岂敢!